人造語言的歷史

  “人造語言”被稱為Constructed Language，或者說Conlang，是一種古老的游戲：而這些語言產(chǎn)生的根源是，出于求知欲，人類對觸手可及的事物，總存在一種天然的好奇。早在古羅馬時代，一些書籍中就記載了人為創(chuàng)造詞匯的故事。到中世紀的歐洲，出于宗教的原因，人們開始大范圍地改造或者創(chuàng)造語言，并將其視為同神秘力量溝通的工具。

  事實上，在問世的最初1000年，人造語言一直被掌握在神棍們手中，而它與普通人建立聯(lián)系是在19世紀后半期：這時科學的進步正將國家間的距離拉近，在“世界大同”的口號下，波蘭醫(yī)生柴門霍夫(Zamenhof)決定發(fā)明一種“真正的普世語言”，其目的是“為世界和平提供便利”。

  《魔戒》中的精靈，他們的語言即屬于人造語言，感謝托爾金，這種語言的語法和詞法非常完善

  由此誕生了“世界語”，在二戰(zhàn)之前，沒有一種人造語言擁有像它一樣的影響，它是革命者和知識分子的名片，代表了理想主義和國際主義。當然，正如現(xiàn)在我們知道的一樣，它從沒有成為普世語言，但其遺產(chǎn)卻被繼承了下來：尤其是上世紀50年代后，一些人造語言在小說、影視和游戲作品中出現(xiàn)：在它們中就有《魔戒》的精靈語，《上古卷軸》中的龍語——這些語言具有嚴謹?shù)恼Z法和詞法，而創(chuàng)造它們的規(guī)律，便與柴門霍夫的世界語以及更早的研究有關，而這些作品的流傳，又為“人工語言”吸引了大批愛好者，從愛好者們的實踐和總結中，發(fā)明“人造語言”的“科學方法”應運而生。

  另一個重大發(fā)現(xiàn)來自學術界：從19世紀開始，人們終于弄清了語言的奧秘。他們察覺到所有的語言都存在固定的結構，如主語、謂語和賓語;他們也注意到從歐洲到中亞，許多語言在讀音和起源上都彼此關聯(lián)，這點得到了許多考古發(fā)現(xiàn)的證明，從中人們還原了赫梯語、古日耳曼語等消失的上古語言。而這些，都為締造Wenja語奠定了基礎。

  如何創(chuàng)造一門人造語言

  今天，我們可以把它概括為四步：

  1.對各種語言進行追根溯源，確定其詞匯和發(fā)音方式;

  2.用詞匯組成句子，來傳遞各種信息;

  3.組織語法，為造句和說話確定規(guī)則;

  4.增加修辭方式，讓Wenja語成為一種完整的體系。

  如前所述，對于一部分單詞(大約1500個)在史前10000年的讀法，他們實際是確定的，而這些單詞將構成了Wenja語的大體框架，至于剩下的單詞，伯德夫婦決定借助一定的原則進行猜測。具體的方法是，從現(xiàn)實存在的語言中提取元素，在經(jīng)過處理后，將它們重組為一個“符合原始人說話風格”的系統(tǒng)。

  世界上的語言多種多樣，但古往今來，他們總有些共同特征：雖然民族不同，但人類的聲帶、口腔和喉部的結構都大體一致，也正是因此，在世界的所有語言中，所有的詞語都可以被拆解為若干的元音(比如a、o、e、i、u、)和輔音(比如b、p、m、f、d、t等)，而這些元音和輔音，都可以用一定的規(guī)律來描述和表示——原始人的發(fā)音再古怪，也不可能脫離這個范疇?，F(xiàn)在唯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，一種所謂的“原始語言”，該如何聽起來有真正的“原始感”?——對這個問題，語言學家們的答案清楚無誤。

  不同的發(fā)音給人不同的感覺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些聲音的發(fā)音部位和方法不同

  一般來說，受到環(huán)境影響，語言的發(fā)展存在一個規(guī)律，這就是北方游牧民族的發(fā)音要比南方農(nóng)耕民族的發(fā)音更重;同時，上古的語言要比現(xiàn)代的語言發(fā)音更為粗重。而這種“粗重感”用科學的語言來形容，大概是鼻音(m、n等)和擦音(k、s)所占比重比較多，而構成詞語的元音，又大多需要使用者張口或者半閉口發(fā)聲。

  打個不恰當?shù)谋确?，這也是蒙古語和粵語給人感覺截然迥異，法國人經(jīng)常將德國人斥為“蠻夷”的原因，究其根源，恰恰在于上述語言在使用中，各種語素的比重存在差異。事實上，如果分析《原始殺戮》限定版附送的Wenja語詞典，其中隨處可見大量擦音(如s、t)和張口元音(如a)，其發(fā)音比重甚至接近了50%，而這一點，也構成了Wenja語聽上去不是那么“出戲”的關鍵。

  牦牛讀作“Dong!”而不是“Dongsugawe!”

  接下來要說的是詞匯：在這方面，為讓Wenja語更真實，開發(fā)者也需要遵守許多規(guī)則。雖說一些詞匯的原形無從查證，但他們確實可以通過“推理”，還原它們創(chuàng)始之初的形式。

  比如說“牦牛”，它在《原始殺戮》的地位舉足輕重，許多重要的材料都與它有關，今天，它在大多數(shù)亞洲和歐洲語言中都發(fā)“yak”或類似的讀音，但這個詞實際是根據(jù)藏語中的“牦牛”一詞轉(zhuǎn)化而來的，換句話說，在上古的印歐語詞匯中，它并沒有對應的詞。

  《原始殺戮》中的牦牛，殺死它可以獲得一些重要的制作材料，它被稱為“dong”

  布倫娜·伯德后來回憶說：

  “于是，我們開始思考，假如我們是原始人，第一次見到牦牛時會怎么說——一定是‘XX樣子的?！?，因為人們總會把陌生的事物同熟悉的事物聯(lián)系起來——而在一些語言中，他們就是這樣描述牦牛的。比如拉丁語，其中的牦牛寫作‘gav grunniens’，即低吼的牛;而漢語中它被稱作‘牦?！?，意思是‘多毛的?！?。我們在這方面采用的也是類似的套路……我們猜測，Wenja部落的人也許會管它叫‘多毛的?！??！嗝诠庞W語里對應的詞是‘Dongs’，‘?！恰甮aw’，于是，在《原始殺戮》中，‘牦牛’一開始讀作‘Dongsugawe’?！?

  然而，問題來了，“牦?！边@個詞長達四個音節(jié)，而且略為拗口，這個設定真的沒問題?

  事實上，Wenja語的開發(fā)者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，他們知道，語言學家們很早就發(fā)現(xiàn)，為提高溝通效率，對生活中的常用詞，人們會下意識地進行簡化。在這里，我們不妨舉兩個身邊的例子：

  在QQ剛出現(xiàn)時，我們會很一本正經(jīng)告訴同事：你可以盡快“在QICQ上給我發(fā)信息”;但現(xiàn)在，我們只會說，請盡快“Q我”。

  再比如英語中的“再見(Goodbye)”，它實際來自“God be with you(上帝與你同在，在古英語中，you也寫作ye)”，但在1580年左右，人們開始將其簡稱為“Goodbye”或“Godbye”——總之，其中的規(guī)律是，越常用的詞匯，越存在被縮寫的可能。

  英語中“Goodbye”一詞的起源其實是宗教

  既然如此，哪些Wenja語單詞可能被縮寫呢?事實上，牦牛“Dongsugawe”就是其中之一，作為靠狩獵和采集維生的部落，在Wenja人每天交流的內(nèi)容中，一定有許多是關于植物和野獸;但另一方面，在他們的生活中，建筑、祭祀和耕種就屬于相當陌生的事物，這也意味著，當他們討論如何狩獵牦牛時，可以輕松愉快地侃侃而談;但他們要在不受騙的情況下，去其它部落交換些本應用于祭祀的小麥，整個交流過程可能就相當吃力。這一點也決定了在Wenja人的語言中，與野獸、植物等相關的詞匯一定比較簡單，因為這些詞語使用率非常高。

  出于這一點，制作者把“牦?！焙喕闪艘粋€單音詞“Dong”，而沒有使用“Dongsugawe”。除此之外，還有一種擴充詞匯的方法，它就是派生，這一點對有英語基礎的玩家來說，其實應該不難解釋。

  詞匯的派生方法很多，比如說“手(英語是Hand)”這個名詞，也許可以派生出拿取、傳遞、采集等新的概念，事實上，在英語中，Hand這個詞便經(jīng)常被用作動詞，為了表示與名詞的區(qū)別，說話者只需要根據(jù)時態(tài)和語態(tài)，給它進行若干變化(如在詞尾ing、ed、s等)就行了——如果你翻閱《原始殺戮》附帶的Wenja語字典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開發(fā)者對許多詞匯進行了這樣的處理。在探討完這個問題之后，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：如何用Wenja語造句。

  有了詞匯是不夠的，無論進行交流還是交配，往往需要一定的語法，作為溝通的基本規(guī)則

  最后，我們談談語法，一個曾令你在中學避之不及的問題

  一旦開始造句，我們對語法的追求就顯露出來了。而在世界95%以上的語言中，都存在主語、謂語和賓語(舉個例子，“我玩游戲”，其中“我”是主語，“玩”是謂語，“游戲”是賓語);而在現(xiàn)存和歷史上存在過的語言中，超過75%采用了“主謂賓”或“主賓謂”這樣的基本語序，雖然“主謂賓”語言的使用者更多，但論種類，采用“主賓謂”結構的語言在數(shù)量上則更勝一籌。

  而在《原始殺戮》中，Wenja語使用的“主賓謂”結構，具體來說，其表現(xiàn)形式不是“我-玩-游戲”，而是“我-游戲-玩”——根據(jù)出土的文字和語言記錄，Wenja語所屬的古代印歐語言，就采用了這種“主賓謂”結構。至于接下來要陳述的問題就更復雜了，Wenja語有沒有時態(tài)，對應各種時態(tài)時，其單詞會出現(xiàn)怎樣的變化?

  在這里，制作組給出的答案是：有。然而如果把其中的規(guī)則解釋清楚，我們可能需要一整本書。

  原因何在?答案是，在人類歷史中，Wenja語所屬的古印歐語是“屈折語”，什么是屈折語?維基百科給出了這樣的解釋：

  1.一個詞有各種變化，通過詞形變化來表示詞與詞之間的關系

  2.一種詞性變化的語素可以表示幾種不同的語法意義

  3.詞尾和詞干或詞根結合十分緊密，脫離開詞尾，句子中詞根不能獨立存在

  需要承認，連同筆者在內(nèi)，至今也沒有領悟這三點，然而我記住了一個事實，根據(jù)時態(tài)和語態(tài)的不同，Wenja語的詞會發(fā)生某種變化，這和英語的情況很是類似。

  拉丁語的詞匯變化表，這里只展示了其上百種詞匯變化形態(tài)的二分之一，Wenja與和拉丁語同屬于“屈折語”，但在詞匯變化上遠沒有達到如此變態(tài)的地步

  但與此同時，在語法這個問題上，當年先民遠沒有今天那么講究。比如Wenja語中，各種詞匯的變化方式要比今天的語言略少。安德魯·伯德對此評論說：“觀察了許多語言的變化之后，我們注意到了這個規(guī)律，因此，我們假定在Wenja語中，名詞后不會增加各種復雜的后綴，動詞也是這么回事。”

  這一點除了“符合史實”，另一個好處是減少了開發(fā)者的工作量，這意味著，他們不必為一個詞編造幾十種額外的變化形態(tài)。同時，Wenja語還沒有英語中那樣的系動詞(比如英語中的be或是其變體is和are)和系動詞(比如英語中的do或does)。舉例來說，在Wenja語中“ta”的意思是“你”，它有時可以單獨使用，有時會直接和名詞連接在一起。

  比如說，“ta wenja!”，它的意思就是“你是一個Wenja人!”同樣，如果你聽到Udam人說出了“ta”的時候，通常情況下，其中的意思是：“我要殺了你!”

  “Ta!!!!!”

  到了這里，我們不妨來最后審視一下Wenja語：它擁有大量合乎邏輯的詞匯，具備完善的語法和詞法，甚至可以抒發(fā)感情。但我們似乎仍然意猶未盡，尤其在確定了詞匯和語法之后，我們眼前浮現(xiàn)的，似乎只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在說些不知所謂的話，聽上去就像是一群僵尸在嘶吼。

  這就涉及到最后一個問題：構建文化。事實上，假如“人造語言”沒有配套的使用者，它和胡思亂想幾乎別無二致。此時作為語言的締造者，他還要做的，就是為這個語言添加一個初具規(guī)模、盡可能完善、合乎邏輯而且有意思的文化背景，讓這個語言能夠被賦予生命，在一個完全的世界里流淌起來。而在這個方面便不僅僅是語言學家的工作了，它來自育碧的美術、策劃，還有所有的程序員和基層工作人員。謝天謝地，Wenja語背后有一個空前豐富的系統(tǒng)作為支撐，它不是小說或電影，而是《孤島驚魂：原始殺戮》一整部游戲。

  由于缺乏破解、以及簡體中文版配套的遲緩，《原始殺戮》在上市后風評不佳，畢竟，游戲體驗永遠是第一位的，此時玩家們便不再對Wenja語誕生的一波三折關心，但我覺得，有時問題得從另一個方面看，隨著了解的深入，我愈發(fā)覺得這種努力即使不值得稱贊，但也至少有資格獲得尊重——而這種態(tài)度，其實也貫穿在育碧的《孤島驚魂》和《刺客信條》系列里，并成了整個系列成功的根源。